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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四友”的由来、政治倾向及文学评价

添加时间:2020/09/30

  摘    要:"文章四友"是初唐后期一个很有影响的文学群体,形成于武周天授元年九月到天授三年正月.虽然他们诗文兼善,但这个称号主要还是来自文的成就.崔李苏杜的排名,源于一种与声律相关的语言习惯,而非年辈、地位及文学成就等其他因素."文章四友"主要凭借文学才华,在武周时期仕途大盛,忠于武则天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之事,并因之而与"二张"、武三思等过从甚密,他们的政治倾向事实上已经背离了李唐政权."文章四友"很大程度上属于御用文人,在庙堂文学的创作方面颇有成就,他们主导的宫廷诗风,对近体诗格律的最终形成有相当重要的影响,李峤、杜审言在这方面的实际作用,甚至超过"沈宋"."文章四友"绝非浪得虚名,都有足以奠定自己文学地位的经典作品,但长期的台阁生涯及侍从身份,导致他们日渐缺乏文学创作的源头活水,不少作品内容苍白,思想贫乏,这是他们不为后世所重的重要原因.

  关键词:文章四友; 政治倾向; 文学评价;

  作者简介: 胡旭,男,江苏泗阳人,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林静,女,福建莆田人,厦门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生.;

  Abstract:The"Four Literary Friends"were an influential literary group in the later part of the Early Tang Period;they came into existence from the ninth month of the first year to the first month of the third year of the Tianshou reign of the Zhou Dynasty. Although they were all well-versed in poetry and prose,the title largely resulted from their achievements in prose. The ranking of Cui,Li,Su and Du( Cui Rong,Li Qiao,Su Weidao and Du Shenyan) was derived from a linguistic habit related to rhyme,rather than other factors such as age,status,and literary achievement. During the Zhou Dynasty,the"Four Literary Friends"embarked on highly successful official careers thanks to their extraordinary literary talents.Convinced that loyalty to Empress Wu Zetian was a matter of course,they developed close connections with the"two Zhangs"( Zhang Yizhi and Zhang Changzong) and Wu Sansi. Their political tendency had actually deviated from the regime of Li's clan. They belonged to the imperial literati to a large degree and achieved significant success in the creation of noble literature. The court poetry they dominated had a profound influence on the final formation of metrical poetry. The achievements of Li Qiao and Du Shenyan in this genre even surpassed those of Shen Quanqi and Song Zhiwen. The reputation of the "Four Literary Friends"was by no means unearned,as evidenced by their classic works that were sufficient to establish their literary status. However,their long-term official careers and attendant status had taken a toll on their literary creativity. Many of their works were pale in content and weak in thinking,which was an important reason why they were not valued by later generations.

  Keyword:"Four Literary Friends"; political tendency; literary; evaluation;

  "文章四友"是初唐后期的一个文学群体,包括崔融、李峤、苏味道及杜审言四人.19世纪末到20世纪80年代前的中国学者,对他们关注较少,评价甚低.此后关注稍多1,评价亦多元,然或成见太深,或流于表面,或矫枉过正,总体而言不够客观,其中不少基本问题至今未能解决,这是本文写作的根本动因.笔者梳理相关史料和前人研究,结合他们全部作品,对"文章四友"的得名时间、"文章"一词的确切所指、崔李苏杜的排序标准等重新进行考证,得出了与以往研究迥然的结论."文章四友"与武则天的关系,此前研究不够深入,笔者将其与早期的北门学士进行比较,结合武则天爱护文人的史实,揭示"文章四友"忠于武则天的真实性与合理性."文章四友"与"二张"及武氏家族的关系,此前研究结论大多简单,认为前者攀附权贵,笔者则认为攀附固然客观存在,但他们是政治同盟,彼此之间也有真情实感.关于"文章四友"的文学评价,笔者认为李峤、崔融在垂拱后期到天授初所作之文,为武周王朝的意识形态作了大力宣传,此类"文"是"文章四友"得以形成的关键因素.就实际地位而言,"文章四友"中的李峤,是武周时期的文坛领袖,是当时宫廷宴集应制之作的领衔者,他以近乎完美的格律形式,深刻地影响着当时诗坛,在近体诗形成过程的实际作用超过"沈宋".在当时人(比如张说)看来,"文章四友"代表文坛顶尖水平.但盛唐以降,他们开始一步步跌落神坛,这既有文学的因素,也有非文学的因素.凡此种种,大多是本文对"文章四友"进行清理、考察与分析的新见解和新结论,管窥蠡测亦不免,冀就正于大方之家.

  一、"文章四友"的由来

  关于"文章四友"的得名,现存最早的记载是《新唐书·杜审言传》:"少与李峤、崔融、苏味道为'文章四友',世号崔李苏杜."2其中的"少"究竟是多大,令人十分困惑,因为无论怎么放宽,"少"也不能是三十岁之后.但要说"文章四友"形成于杜审言三十岁之前,那也完全不是事实.要弄清"文章四友"的形成时间,梳理四人最初交游非常必要,可考者有如下数端:

  其一,《旧唐书·苏味道传》云:"少与乡人李峤俱以文辞知名,时人谓之'苏李'."3《新唐书·苏味道传》记述了相似的内容,但特地加上了一句"九岁能属辞"2.苏、李二人少时是否有交游,依据上述材料尚未可知,但在未来的政治生活中,他们因文学齐名与赵州乡党这两重关系而走近,则是合情合理之事.从年龄和地位来看,"苏李"是"文章四友"的核心,这一点当无疑问.

  其二,李峤与崔融之间的交往,始于仪凤二年(677年),时李峤到夏县访崔融不遇,作《与夏县崔少府书》,次年崔融作《报三原李少府书》,二文俱存.从所作之书内容来看,李、崔二人此前只是闻名,尚不相识,相见当在崔融复信后一两年,彼此入京为官之时.

  其三,苏味道与杜审言之间的交游,今存最早材料为杜审言的《赠苏味道》一诗,是时(调露元年,679年)裴行俭两次征突厥,皆引苏味道掌书记.从杜审言的赠诗内容看,当为后一次,即冬季之役,此前他们之间早就有交游了.

  其四,杜审言与崔融的交游,是从崔融进士及第后开始的.杜审言《赠崔融二十韵》一诗,首云"十年俱薄宦,万里各他方",说明此前十年他们仕途上都比较蹉跎,且万里辗转,天各一方.又云"北使从江表,东归在洛阳.相逢慰畴昔,相对叙存亡",说明他们一个从江南回到北方,一个是从西部东归洛阳.从他们的经历来看,杜审言此前为江阴丞,至迟于永昌元年春夏间回到北方.4垂拱三年(687年),崔融被右相、安息道行军大总管韦待价辟为掌书记,次年冬回洛阳,与"东归在洛阳"吻合.大约崔融比杜审言早几个月回到洛阳,他们在永昌元年夏季有一段非常密切的交往.崔融随后迁魏州司功参军.唐代魏州是上州,上州司功参军为从七品,相对于此前正八品的宫门丞,是擢升,这与杜审言诗中的"高选俄迁职,严程已饬装"句也完全吻合.

  以上四点,足以证明"文章四友"彼此之间早有交往,但只存在于个体之间,并没有齐聚在京城或其他地方,还难以构成群体的形成条件.而且,在天授元年前,四人都是低级官员,在政坛、文坛尚无影响力,在武周政权建立的过程中,"文章四友"的仕途才走上了正轨.

  天授元年九月,武则天改国号周,即帝位,苏味道迁凤阁舍人,李峤迁给事中,崔融迁着作佐郎,杜审言则在前一年春夏间迁洛阳丞.四人齐集京城洛阳,一直到天授三年(692年)正月李峤出为润州司马为止.这段时间一共十七个月,"文章四友"的得名,当与此间四人同游共处、文采过人、为世公认有一定关系.5文学上齐名并称者,往往与一群文人某一时期同在某地交游、创作,并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有关.比如"初唐四杰"的称号,是唐高宗咸亨二年(671年)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齐集长安,以文章同参选补、声名鹊起而形成的.6再如"方外十友"的称号,是陆余庆、赵贞固、卢藏用、陈子昂、杜审言、宋之问、毕构、郭袭徵、司马承祯、释怀一等十人,于武则天光宅元年(684年)至垂拱元年、二年(685年、686年)间,在嵩山、洛阳等地有过若干次交游,在当时社会上产生了一定影响,因之而形成的.7

  在此其间,苏、李、崔三人,都是内廷官员,杜审言亦京官,他们或掌机要,或知制诰,或修国史(包括起居注),或与选判,在武周初期政坛的文人中,非常令人瞩目.与他们同时的其他着名文人,却普遍淹蹇沉沦.这个现象说明"文章四友"的形成尚有幕后的政治促成,除了才华过人以外,还需要品格端方和政治正确,能胜任武周政权的舆论宣传和文化建设.由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文章四友"里杜审言地位最低.

  既云"文章四友","文章"的概念应明确.汉代以来,文章就主要指作品了.8此后,从曹丕的《典论》,到西晋挚虞的《文章流别集》、南朝宋明帝的《晋江左文章志》、沈约的《宋世文章志》等,文章的概念都没有什么变化,皆指各体作品.唐人亦如此,从陈子昂的"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李白的"蓬莱文章建安骨"、杜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韩愈"李杜文章在,光芒万丈长"等用语来看,文章还是笼统的概念,诗文并举.

  按照上面的解释,"文章四友"得名应该包括诗、文两个方面,事实上他们也都是诗文名家,但笔者依然觉得,将他们并称"文章四友"的原因,可能更大程度上还是文.《旧唐书·文苑传》云:

  开元中,说为集贤大学士十余年.常与学士徐坚论近代文士,悲其凋丧.坚曰:"李赵公、崔文公之笔术,擅价一时,其间孰优?"说曰:"李峤、崔融、薛稷、宋之问之文,如良金美玉,无施不可.富嘉谟之文,如孤峰绝岸,壁立万仞,浓云郁兴,震雷俱发,诚可畏也,若施于廊庙,则骇矣!阎朝隐之文,如丽服靓妆,燕歌赵舞,观者忘疲,若类之风、雅,则罪人矣!"问后进词人之优劣,说曰:"韩休之文,如大羹旨酒,雅有典则,而薄于滋味.许景先之文,如丰肌腻理,虽秾华可爱,而微少风骨.张九龄之文,如轻缣素练,实济时用,而微窘边幅.王翰之文,如琼杯玉斝,虽烂然可珍,而多有玷缺."坚以为然.3

  徐坚所说的"笔术",即作文之术.《文心雕龙·总术》云:"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9笔指文当无疑义.再以富嘉谟之文为例,《旧唐书·富嘉谟传》云:"与新安吴少微友善,同官.先是,文士撰碑颂,皆以徐、庾为宗,气调渐劣.嘉谟与少微属词,皆以经典为本,时人钦慕之,文体一变,称为'富吴体'."3既云"碑颂",亦知其所指为文.张说和徐坚讨论的,实际上都是当时以文名家者,绝大多数为知制诰者,阎朝隐以下皆优劣互见,惟李峤、崔融、薛稷、宋之问之文近乎完美.张说和苏颋合称"燕许大手笔",他重视文,实亦正常不过之事.

  《旧唐书》四友本传云:"朝廷每有大手笔,皆特令峤为之."3"味道善敷奏,多识台阁故事."3"融为文典丽,当时罕有其比,朝廷所须《洛出宝图颂》《则天哀册文》及诸大手笔,并手敕付融."3"(杜审言)雅善五言诗,工书翰,有能名."3《新唐书》也有相似记载.很明显,除了杜审言外,史臣更多从文的角度来肯定"文章四友".因此,"文章四友"之"文章",主要侧重于文.10

  "文章四友"的顺序是崔李苏杜,这一排序依据是什么,一直令人困惑不已.姓氏并称是中国文化中一种常见现象,《世说新语·排调》就有一则关于称"王葛"而不称"葛王"的讨论,但没得出什么结论.王安石说:"名姓先后之呼,岂足以优劣人哉?盖汉之时有李固、杜乔者,世号'李杜',又有李膺、杜密,亦谓之'李杜',当时甫、白复以能诗齐名,因亦谓'李杜',取其称呼之便耳."11这个解释没有抓住症结.余嘉锡注"王葛""葛王"时云:

  凡以二名同言者,如其字平仄不同,而非有一定之先后如"夏商""孔颜"之类,则必以平声居先,仄声居后,此乃顺呼声音之自然.在未有四声之前,固已如此.故言"王葛""驴马",不言"葛王""马驴",本不以先后为胜负也.如公谷、苏李、嵇阮、潘陆、邢魏、徐庾、燕许、王孟、韩柳、元白、温李之属,皆然.12

  吴承学认为这个解释是很完美的,并称者的名姓平仄不同的时候,平声在前,仄声居后,前后次序没有什么轩轾的含义.13然而,实际情况却复杂得多.一般说来,并称二姓皆阴平、皆阳平、皆上声、皆去声、皆入声的,以地位、年辈、时代等因素排先后,如曹刘、曹王、欧苏、苏辛等.14并称二姓皆平声但分阴阳的,则阴平在前,阳平在后,如阴何、高岑、张王、温韦、苏梅、苏黄等.并称二姓为上声去声的,则上声在前,去声在后,如孔孟、管鲍、沈宋、李杜等.至于并称二姓为上声入声的该遵循上声在前、入声在后,并称二姓为去声入声的该遵循去声在前、入声在后,这一原则也应成立,但此种情形甚少,不足为训.最普遍的情形,是并称二姓一为平声,一为仄声,则前平后仄,即余嘉锡所说的情形.15四字也基本守此规矩.如"初唐四杰"之王杨卢骆,地位相若,王、杨二人同龄,卢、骆二人则年长得多,但排序原则是平声在前仄声在后,年龄、地位或其他因素处于从属地位.16再如"中兴四大诗人"之尤杨范陆,以年龄来说陆游最长,以地位说来范成大最尊,但范、陆在后,而且陆游排在范成大之后,是因为入声更在去声之后.

  崔李苏杜的排序,主要原因亦在此,用平仄平仄的方式将四姓并列,合乎汉语重视格律的习惯,说到底是符合汉语的发音习惯和审美追求.唐人强调姓氏与郡望,习称北方大族为崔卢李郑、南方大姓为朱张顾陆,其实也在一定程度上遵守了这一排序规律.至于为什么是"崔李苏杜"而不是"苏李崔杜",应该是基于声律习惯和传统郡望两方面因素的综合考虑,但前者是关键.17

  综上所述,崔李苏杜彼此之间可能早有交游,但真正成为一个文学群体被社会认知并传诵,大致在武周天授元年及随后一二年间,当时他们都在洛阳,同游共处,并承担朝廷重要的书面文字工作.尽管诗文俱佳,但"文章四友"的得名,更多来源于文的成就.崔李苏杜的排序更多源于一种与声律相关的语言习惯,时间、年辈、地位并不是其中的主要因素.

  二、基于文学的政治倾向

  相对于同时的"初唐四杰""方外十友""沈宋"等着名文学家,"文章四友"总体上仕途通达.李峤三度拜相,加修文馆大学士,封赵国公,苏味道也二度拜相,崔融官至国子司业,杜审言虽不济,亦官至着作佐郎、加修文馆直学士.之所以如此,与他们比一般文人介入政治更深有很大关系.

  "文章四友"都有一定的家世积累.李峤的曾祖李孝基,为隋晋王文学,从曾祖李元操为隋内史侍郎(中书侍郎),其祖李野王为隋鲁郡功曹,其父李镇恶为唐襄城令,其兄李偘官台州司法参军.李峤的外家堪称显赫,其外祖张文琮及琮兄张文瓘皆为高宗时宰相,两个舅舅张戬、张锡分别官至江州刺史和则天朝宰相.18苏味道的家世不及李峤,其父亲官至梓州参军.崔融的祖父崔君实,官许州治中,父李悬解,宜君县丞,叔父崔悬离,太子司直.杜审言的祖父杜鱼石,隋获嘉县令,父杜依艺为巩县令.不难看出,他们出身于中小官僚家庭,与当时官场可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因素虽然不是他们后来取得高阶的充分条件,但个中作用也不能完全忽略.

  "文章四友"在仕途上之所以非同一般文人,跟他们的特殊际遇有一定关系,有几个人对他们的仕途生涯产生过重要的影响.第一个是薛元超.薛元超生于典型的官僚世家和文学世家,二十几岁已任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在仪凤元年(676年)至弘道元年(683年)这七年间任宰相.李峤弱冠时就得到时任门下侍郎的薛元超的赏识,有学者认为李峤的进士及第可能与此也有一定关系19.崔融也得到薛元超的赏识,他成为崇文馆学士,就是薛元超表荐的结果.薛元超精于藻鉴,除了李峤、崔融外,杨炯、徐彦伯、张鷟、李乂、员半千、陈子昂等着名文学家都曾得到过他的赏识和帮助20.第二位是裴行俭.裴行俭地位崇高而精于人伦品鉴,且最爱结交文学之士,着名的"初唐四杰"就得到过他入木三分的评价.但是,他并不欣赏"初唐四杰",却激赏与他们同时的苏味道.作为天官侍郎,裴行俭是当时选官的关键人物,他对苏味道的才华和器识都给予了高度评价,并非常看好其未来仕途.仪凤四年(679年)裴行俭征突厥时,引苏味道掌书记,后来苏味道入朝为监察御史,可能就与裴行俭的提携有关.第三位是裴居道.裴居道是当时很有势力的外戚和权臣,苏味道曾为其写过拜职谢表,他后来升为春官员外郎(礼部员外郎),可能就是来自裴居道拜相后的援引.第四位是韦待价.韦待价为右相,他在征吐蕃时辟崔融为掌书记.不难看出,李峤、苏味道、崔融都得到当朝宰辅的赏识和援引,这对他们的仕途来说,意义是巨大的.李峤和崔融都做过英王(即后来的唐中宗)的掾属19,这在某种程度上对他们的仕途有正面影响,特别是李峤晚年还能再次拜相,并加修文馆大学士,与早年这番渊源不无关系.值得注意的是,李峤、苏味道、崔融得到这些重要的当权人物的赏识和提携,虽然有器识、吏干等多方面的因素,但主要是因为过人的文学才华,文学是他们仕途通畅的决定性因素.相对说来,杜审言与前三位有些不同,他入仕初期似乎没有得到宰辅类高官的赏识与汲引,而随着李峤和苏味道地位日高,杜审言也有了一定依靠,但他生性简傲,不通世故,仕途比其他三人坎坷得多.

  "文章四友"形成于武周建立之初,他们与武则天的关系非常值得关注.四人中最得武则天赏识的,应该是苏味道,他在武周建立后仕途升迁速度比李峤更快,天授元年他官至凤阁舍人,长寿三年(694年)已经拜相,时间比李峤早了四年.李峤在天授初为给事中,成为近臣.在来俊臣构陷狄仁杰、李嗣真等重臣时,他能经得住武则天的考验,在短暂贬为润州司马后,很快升为凤阁舍人,重要文诰皆出其手,逐步升至天官侍郎,圣历元年(698年)拜相.崔融在万岁登封元年(696年)被擢升为右史,又在极短时间内迁着作郎、凤阁舍人,后来与修国史,备极荣耀.杜审言时运不济,但晚年也得到武则天的召见和重视,并擢升为着作佐郎、膳部员外郎,时常扈从出游.关于"文章四友"在武则天时期屡蒙优渥的情形,前史记载及相关研究已比较充分,兹不赘录,但其中的原因,颇值得发覆.

  在武则天逐渐控制朝政到武周王朝建立的数十年中,反对者其实很多,文士中尤不乏其人.武则天一直在有意识地笼络一群文人,为己所用.比如早在乾封年间(666-668年),她就设立了北门学士,将弘文馆直学士刘祎之、着作郎元万顷、左史范履冰、右史周思茂等网罗在内,执掌机要.他们不仅为她草制诏告,而且秘密参与政策制定,瓜分当朝宰相之权.21他们后来能出将入相、位极人臣,与武则天培植个人势力有本质关系.但是,这些人皆出生、成长于太宗、高宗朝,范履冰甚至在高祖武德六年(623年)就已进士及第,他们对李唐王朝的感情较深,在逐渐意识到武则天有夺取李氏天下的野心时,几乎无一例外地不予配合.面对他们的反戈,武则天用酷吏深文周纳他们的罪过,并毫不手软地进行诛戮.苏味道、韦承庆是则天一朝明确身份的北门学士22,李峤、崔融本为武则天亲遇,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任给事中、右史、凤阁舍人等职,处在执掌机要的位置,与北门学士的性质相类.李、苏、崔等人与此前的刘、元、周、范等人有所不同,他们比前者小十几岁甚至几十岁,主要成长在高宗、武后时期,进入仕途时武后已经实际控制了政权.因而在效忠武则天还是唐中宗、唐睿宗的问题上,他们已经与刘、元、周、范等人有了很大的差别,武则天就是他们眼中实实在在的君主,不再是幕后弄权的皇后."文章四友"的同辈以及年纪更小一些的文人,如宋之问、沈佺期、陈子昂等人,对武则天的认同感大多很强,他们热烈地歌颂武周政权的建立,如陈子昂积极敬献《大周受命颂》,并作表云:"臣草鄙愚陋,生长休明,亲逢圣人,又睹昌运,舜禹之政,河洛之图,悉皆目见,幸亦多矣!"23将此看作纯粹的阿谀奉承之辞,可能是不够客观的,执政数十年并牢牢掌控政局的武则天,通过权力运作及意识形态改造,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赢得了年轻士人的认同.

  武则天赏识才华过人的文士,也是事实.她登基后,大兴科举网罗文人,以致基层官员人满为患,文士张鷟作歌讽刺曰:"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杷推侍御史,椀脱校书郎."文士沈全交复续曰:"评事不读律,博士不寻章.面糊存抚使,眯目圣神皇."事发,御史捉沈全交,欲决杖于朝堂,武则天却说:"但使卿等不滥,何虑天下人语?不须与罪,即宜放却."24其雅量和对文人的宽容、爱护,于此可见一斑.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虽为文学名作,但内容却不乏诬蔑谩骂,无中生有,武则天听随从读完此文后,竟非常惋惜:"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25郭震上《古剑歌》,武则天览而佳之,竟至于让人抄写数十本,遍赐李峤、阎朝隐等着名文人.作为宫廷奴婢的上官婉儿,因才华过人而为武则天所重,竟至于掌管宫中诏命,处理百司奏表,参决政务.具体到"文章四友",像《大周降禅碑》这样涉及武周政权的正统性、《攀龙台碑》这样涉及武氏家族光荣传统的重要文章,都由李峤来写,足见其文学才华最为武则天所重,所谓"大手笔",在当时可谓众望所归.《新唐书·崔融传》云:"武后幸嵩高,见融铭《启母碣》,叹美之.及已封,即命铭《朝觐碑》."2此外,像《洛出宝图颂》等重要文章,都是武则天手敕崔融撰写的,崔融在文学上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旧唐书·狄仁杰传》载武则天要狄仁杰推荐将相之才,狄仁杰说:"陛下若求文章资历,则今之宰臣李峤、苏味道亦足为文吏矣."3可见在武则天和当时重臣眼中,李峤、苏味道是文吏中的佼佼者,这自然是着眼于文学才华而评价的.杜审言恃才傲物,几乎未得当朝宰辅赏识,但居然得到武则天的召见,并加以擢用,杜审言为之作《欢喜诗》,表达对武则天的感恩."文章四友"皆以文才受到武则天赏识,他们对这种知遇之恩是满怀感激而念念不忘的.武则天死后,崔融撰哀策文,竟至于精苦思竭,绝笔而卒.杜审言为崔融披麻戴孝,固然因为他与崔融感情深厚,可能也间接表达了他对武则天的爱戴之情.

  "文章四友"与"二张"(张昌宗、张易之)之关系,亦不可回避.圣历二年(699年),武则天诏四十七名文人修《三教珠英》,见载于史籍者有张昌宗、李峤、阎朝隐、徐彦伯等二十七人,即所谓的"珠英学士"22,当时在京着名文人绝大部分皆在其中.从多种记载来看,李峤与张昌宗为首,但张昌宗只是名义上的召集人而已,真正主事者是李峤."珠英学士"在此间创作的诗歌汇为《珠英集》,是崔融编定的.可见崔融也是珠英学士,并且在其中颇有身份."珠英学士"中其余二十人难以考订,但《新唐书·朱敬则传》云"易之等集名儒撰《三教珠英》,又绘武三思、李峤、苏味道、李迥秀、王绍宗等十八人像以为图"2,则上述诸人应在其中,苏味道自然也是珠英学士.杜审言时贬吉州司户参军,理应不在其列.两《唐书》皆云"文章四友"党附张氏兄弟,从张昌宗、张易之被杀后,四人全部遭到贬谪、流放来看,大约"党附"是事实.后人不乏以此诋訾他们阿附权贵,缺乏风骨.但参与编撰《三教珠英》的文人很多,而且其中不乏如张说、徐坚、员半千等正直之士,因此,说"文章四友"党附二张是可以的,但不应以预修《三教珠英》为依据.入选珠英学士是当时文人的殊荣,也是仕途晋升的重要阶梯.

  "文章四友"与以武三思、武承嗣为代表的武氏家族关系也不可不论.武则天主政后,武氏家族成为当时十分强大的政治力量,武三思、武承嗣等位高权重,依附他们的文人很多.某种程度上,"文章四友"也是以文学才华为武氏家族服务的,如:武三思监修国史,李峤、崔融等人为其助力;武三思、武承嗣的诗文,大多为李峤等人代笔;武氏政权建立过程中一系列文字性的工作,多由"文章四友"承担.而且,武三思应也较有城府和权谋,"二张"倒台后,他不仅成功地保护了自己,而且很快能取得中宗和韦后的信任,进而把张柬之、崔玄暐等人一网打尽,其政治手腕令人心惊."文章四友"是武则天的亲信,和武三思、武承嗣等感情融洽,实为自然而然.所以,中宗复辟后,武三思一掌控局势,就把被贬谪在外的"文章四友"渐次赦免,仅仅几个月后,李峤和崔融就回朝,分别任天官侍郎和国子司业,苏味道虽未回朝,却由眉州刺史升为从三品的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杜审言亦在被贬一年多后被赦免回朝.武三思和"文章四友"不仅是政治同盟,而且彼此确实亲近.武三思被诛后,李峤还为他写了一首挽歌:"玉匣金为缕,银钩石作铭.短歌伤薤曲,长暮泣松扃.事往昏朝雾,人亡折夜星.忠贤良可惜,图画入丹青."26个中感情并不掩饰.苏味道和崔融各自传世不多的十几首诗中,都有关于武三思的篇章,彼此关系亦不言自明.

  "文章四友"的一生,绝大部分时间处在武则天时代,他们既服膺于她的雄才大略,也感激她的知遇之恩,忠于武则天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之事.因此,在政治倾向上,他们事实上已经背离了李唐政权.后人普遍认为"文章四友"缺乏风骨,甚至谴责他们苟媚取容,这种看法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也需要辩证分析.武则天有足够的能力和魅力征服当时的士人,就算在后人看来顶天立地的狄仁杰、娄师德等人,对武则天都真心拥戴,忠心耿耿."文章四友"是典型的文人,他们是在武后主政---尤其是武周政权建立后---才真正走上政治舞台的,文学才华是他们仕途通畅的关键因素.此外,"二张"和武三思最终成为政治上的失败者,成王败寇的历史抹黑,在他们身上也不可避免,后代对"文章四友"的人品认同,因此也打上了一些折扣,并由此影响到对他们的文学评价.

  三、"文章四友"的文学评价

  "文章四友"的作品亡佚甚多,苏味道和杜审言之文全部亡佚,只剩下为数不多的诗,李峤和崔融除了诗外,还有不少文流传在世,但与两《唐志》着录的十几卷或几十卷文集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然即便如此,面面俱到的论述也很难做到,兹择要论之.

  从文的角度来说,今存李峤、崔融之文,主要有制、表、疏、书、议、判、碑、哀册文、赋等,应用文是主体.二人各有一篇赋,李峤的《楚望赋》和崔融的《瓦松赋》.李峤在赋序中说"余少历艰虞,晚就推择……县北有山者……余薄领之暇,盖尝游斯"27,固知早年为县尉时所作.崔融赋序中明确说是崇文馆瓦松,则为崇文馆学士时所作.28《楚望赋》登高望远,虽模拟江淹《恨赋》,却自有格局,写景抒情都很出色,如"露团团而湿草,风烈烈而鸣泉.对苍茫之寒日,听萧瑟之悲蝉……或复天高朔漠,气冷河关,汉塞鸿度,吴宫燕还"27,极见才华,足称佳构.《瓦松赋》托物言志,别具情怀,如"观其众开荣列,虚心独洁.高宁我慕,无木禾之五寻;卑以自安,类石蒲之九节.进不必媚,居不求利,芳不为人,生不因地"27,明写淡泊自守之志趣,暗含怀才不遇之悲慨.《楚望赋》和《瓦松赋》置于唐赋中是相当出色的,触物感怀,兴寄良多,但得到的关注甚为寥寥.

  李峤的《与夏县崔少府书》是写给崔融的,文采斐然,个性生动.如写自己"落拓无系,支离少合,何尝效一艺于友朋,关一奇于卿相?形沦散冗,名弃草泽,通人未曾接赏,谈士不以挂言,行为诮累,动成嗤鄙"27,落拓不羁、卓尔不群的潦倒形象跃然纸上,与后来规行矩步的李峤,相异不啻天壤!与之相比,崔融的回信《报三原李少府书》,文、情皆有所不及,但也不忘自陈高洁:"仆志尚幽闲,体业疏放,自拘文墨,屡学栖迟……素琴委箧,弦上之声勿取也;道书盈架,物外之情足生征也."27崔融传世之书只此一篇,李峤尚有《上雍州高长史书》《与雍州崔录事司马录事书》《上巡察覆囚使历城张明府书》《答李清河书》等,皆笔底生风,气韵生动,格调高远,情趣盎然.细审之,皆作于安定县尉和三原县尉间29,正是其个性分明而极具情怀的人生阶段.同样,这些作品也没有得到多少关注.

  随着年岁渐长和仕途上升,李峤、崔融这种体现个性和情怀的创作,逐渐消隐,越来越平和,越来越温顺.如武则天浪费民脂民膏建造佛像,李峤作《谏建白马坂大像疏》云:"造像钱见有一十七万余贯,若将散施,广济贫穷……拯饥寒之弊,省劳役之勤,顺诸佛慈悲之心,沾圣君亭育之意."27明明强烈反对造佛像,却并不表现出激昂的情绪,而是平和甚至迂回地劝说.同时的张廷珪作《谏白马坂营大像表》,则是大声疾呼:"且边朔未宁,军装日给,天下虚竭,海内劳弊!"27远不及李峤从容.再如唐中宗时常不守矩度,微服市井,李峤作《上中宗书》云:"陛下厌崇邃,轻尊严,微服潜游,阅廛过市,行路私议,朝廷惊惧.如祸产意外,纵不自惜,奈宗庙苍生何?"27批评很重,但语气异常委婉,彼此都不至于难堪.崔融的文亦如此,比如武周建立,乃武则天夺取李唐政权,但崔融在《则天大圣皇后哀策文》中云:"皇曰内辅,后其谋咨.谋咨伊俟,皇用嘉止.亦既顾命,聿怀代己.圣后谦冲,辞不获已.从宜称制,于斯为美."27一桩重大历史谋篡,被崔融写得雍容典雅,云淡风轻,没有牢骚和不平,只有理性、平静及分寸感.

  "文章四友"实际上深度介入了当时的政治.在武周建立的过程中,他们协助制造适应新兴政权的政治舆论,参与一系列富于政治色彩的文化建设,与此相关之"文",才是"文章四友"得以形成的关键.如崔融的《嵩山启母庙碑》,如此强调"母"之伟大意义:"气为母则群物以萌,月为母则容光必照,坤为母则上下交泰,后为母则邦家有成."27此文似作于永隆元年(680年)高宗和武后幸嵩山时30,正是高宗晚年多病、武后大力干政之际,这篇长文适应了此时的政治形势,给武后的母仪天下提供了理论依据.

  武周禅代前后,李峤作《皇符》《为纳言姚璹等贺瑞石表》《为百寮和瑞石表》31《为韦右相贺拜洛表》,崔融作《代宰相上尊号表》《代百官请上尊号第二表》《洛图颂》《进洛图颂表》等,共同引领了当时颂赞创作的风潮,为武周王朝的意识形态作了大力宣传.这类文章都有很强的政治性,时过境迁很难让人产生感情共鸣,长期以来为人忽略.昔人有"唐文三变"之说,认为唐文第一阶段的代表是王勃、杨炯,第二阶段的代表是张说、苏颋,第三阶段的代表是韩愈、柳宗元.2李峤、崔融完全被忽略了.但是,"燕许大手笔"之一的张说,评价杨炯之文如"悬河注水,酌之不竭",评价李峤、崔融之文如"良金美玉,无施不可",都是褒扬,实有高下之别.

  李峤、崔融后期的创作,说到底就是庙堂文学.由于太过典正,表达的不是普通人的感情,所以受众有限.但亦有其特定的存在价值,除了垂范后世的意义之外,其本身经世致用的意义,是其他文体无法相比的.作者的才情、器识、格局,也会在其中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李峤、崔融等人政治地位远高于"初唐四杰",也与他们长于庙堂文学并得以施展有一定关系.

  "文章四友"功成名就后,应制、应酬之作越来越多,歌功颂德和点缀升平成为他们创作的主旋律.如垂拱四年(688年)十二月,武则天拜洛水,朝士献诗者甚众,其中李峤、苏味道、牛凤及等人同作《奉和受图温洛应制》.32再如天授元年九月,李嗣真等为十道存抚使,合朝有诗送别,编为《存抚集》,其中杜审言、崔融、苏味道的诗最为出色.22又如证圣元年(695年)天枢造毕,朝士献诗甚众,李峤所作冠绝当时.考察武周和中宗朝,凡此类诗歌活动,多能见到"文章四友"的身影.甚至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尚安乐公主,李峤、苏味道等一大批文人还要同题共赋《花烛行》.这类作品多为虚应故事,真情实感不多,但对当时诗歌声律的完善,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久视元年(700年)五月,武则天与群臣在登封东南的石淙山宴集,她自作一首七言律诗,应制者有李显、李旦、武三思、狄仁杰、张易之、张昌宗、李峤、苏味道、姚元崇、阎朝隐、崔融、薛矅、徐彦伯、杨敬述、于季子、沈佺期等.26经于《全唐诗》核查,李峤、苏味道、崔融、沈佺期、薛曜等五人的应制完全合律,粘对工稳,但其他十二人皆有或多或少的不合律现象,失粘相当普遍.但是,到了中宗朝,情况就发生了很大变化.统计以李峤为首的若干次宴集应制,如《侍宴桃花园咏桃花应制》(七绝),应制者李峤、赵彦昭、徐彦伯、李乂、苏颋、杜审言等六人,33全部合律,无失粘失对.再如《立春日侍宴内出剪彩花应制》(五律),应制者李峤、赵彦昭、沈佺期、宋之问、刘宪、上官婉儿、苏颋等七人33,亦全部合律,无失粘失对.再如《侍宴安乐公主山庄应制》(七律),应制者李峤、赵彦昭、宗楚客、卢藏用、苏颋、萧至忠、宗楚客、岑羲、李乂、马怀素、韦元旦、李迥秀、李适、薛稷、沈佺期、刘宪等十七人,33其中萧至忠、岑羲、李迥秀、薛稷、刘宪五人有失粘失对情形,其他十二人全部合律.笔者还对李峤领衔的近二十组应制诗,诸如《春日侍宴赋芙蓉园应制》(五律)、《人日重宴大明宫恩赐采缕人应制》(七律)、《奉和圣制幸韦嗣立山庄侍宴应制》(五排)等进行考察,发现李峤的作品全部合律.前人论及初唐近体诗定型时,每每强调沈佺期和宋之问的重要作用,却很少有人注意到李峤.事实上,李峤才是武周、中宗时代的文坛领袖,是宫廷宴集应制之作的实际领衔者,他以近乎完美的格律形式,深刻地影响着当时诗坛,其实际作用是超过沈、宋二人的.

  杜审言是初唐近体诗格律化的重要实践者,他的五言律诗对仗工稳,格律谨严,迥出当时诗人之上.陈振孙说:"唐初沈宋以来诗始盛行,然未以平侧失眼为忌,审言诗虽不多,句律极严,无一失粘者."34他的《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甚至被称为"初唐五言律第一"35.他的五言排律,其实也是初唐第一,《赠崔融》二十韵二百字,《和李嗣真大夫奉使存抚河东》更是四十韵四百字,数韵一转,环环相扣,千头百绪,层次井然.无一失对,无一失粘,精密工整,几乎令人瞠目结舌.此类长篇排律,非高明者不足以骋其才.此诗作于天授元年,一两年后刘允济贬岭南,经庐山作《经庐岳回望江州想洛川有作》,也是五排,长达四十八韵,似欲在篇幅上与杜审言一较高下,但大量不合平仄,远不能跟杜审言之作相提并论.正因为长篇五排难度太大,有学者谓此为诗之魔道,殊不知此乃杜氏家法,杜甫后来如长江大河一样的五排即由此而来.

  崔融诗的格律化程度也很高,他的过人之处是不仅仅有创作实践,而且有理论总结,今传《新定诗体》即是他关于诗歌声律理论的重要着作.36该书是在上官仪的《笔札华梁》、元兢的《诗脑髓》的基础上,结合新的诗歌创作,进一步讨论声律、对偶之事,提出"十体""九对""文病"等若干理论.37前文谈及崔融编辑《珠英集》之事,珠英学士多达四十七人,他们聚集在一起,不仅编撰了《三教珠英》,也大量进行诗歌创作的切磋与交流,《新定诗体》与此当有很大关系.周祖譔先生关于珠英学士在律体完成过程中起关键作用的说法38,是很有见地的.

  据赵建明统计,在"文章四友"和"沈宋"这六大诗人中,杜审言的近体诗合格率达到95%,李峤94%,沈佺期92%,宋之问86%,崔融84%,苏味道75%.39"文章四友"在近体诗格律化方面的贡献,得到明确体现.简单把律体完成主要归功于"沈宋"的做法,是有失偏颇的.本文的目的并不是一定要将"文章四友"与"沈宋"强分高下,事实上他们在诗歌格律方面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是他们的共同努力促进了初唐近体诗的最终定型.

  "文章四友"诗歌创作的成就很高,他们都有足以奠定自己文学地位的经典作品.如李峤的《汾阴行》、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崔融的《关山月》、杜审言的《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不一而足.古今学者对此研究已经相当细致、深入,此处不赘.36

  "文章四友"在他们所处的时代,得到的评价是崇高的.如张说除了评价李峤、崔融的文"如良金美玉,无施不可"外,他还写了组诗《五君咏》,其中的《李赵公》一诗盛赞李峤"才华乃天授""新诗冠宇宙".崔融死后,张说作《崔司业挽歌》二首,其中有"疾起扬雄赋,魂游谢客诗"句,对崔融的文和诗皆予以高度评价.沈佺期作《哭苏眉州崔司业二公》云"礼乐羊叔子,文章王仲宣","崔昔挥宸翰,苏尝济巨川",谓苏功业盖世,崔文章过人.陈子昂的《送吉州杜司户审言序》说杜审言"有重名于天下,而独秀于朝端",近乎独步古今.宋之问作《祭杜学士审言文》在列举了王杨卢骆诸人之后云:"惟灵昭昭,度越诸子."他认为杜审言的文学成就超过了"初唐四杰".凡此种种,可以看出"文章四友"在当时受到着名文人的推崇,不是虚应故事,而是发自内心的评价.

  "文章四友"虽然是朝廷官员,有的甚至位高权重,但他们在政治上并没有太大的建树,实际上是以文学留名后世的.他们有自己的创作个性,群体的特点也很分明,有经典的作品,有客观存在的文学贡献.在文学史的长河中,他们可能算不上一流,但研究者绝不该忽视其存在的价值.

  余论

  "文章四友"在初唐后期文坛上的地位,非"初唐四杰""沈宋"及陈子昂所能相比,但在后世评价中,情形正好相反,盛唐已降,"文章四友"的光芒就逐渐暗淡了下来.这里面有文学和非文学两方面的因素.文学的因素在于"初唐四杰"仕途淹蹇,人生艰困,他们走遍了江山朔漠,生活体验远比"文章四友"来得深刻."沈宋"晚年被贬谪流放,时间都长达数年,几乎踏遍了当时的穷山恶水,宋之问甚至贬死于遥远的南方."赋到沧桑句便工","四杰"和"沈宋"的这种人生经历,给他们晚年作品注入了无限的生命活力.而"文章四友"除了杜审言外,其他人长期居庙堂之高,缺乏创作上的源头活水,在耗尽了早期的生活积累后,便只能试图在技巧上出人头地,作品内容的苍白、贫乏遂不可避免.非文学的因素在于,开元以后对中宗朝御用文人颇多丑化,以"文章四友"来说,李峤的"三戾"40,苏味道的"模棱"3,杜审言的张狂3,崔融的谄媚3,在"文如其人"的传统文学批评中,足以让他们形象崩塌,名誉扫地,无可避免影响到对他们的文学评价.故清扫历史尘埃,跳出传统偏见,客观评价"文章四友"的政治倾向和文学成就,是有学术意义的.
  注释
  1从中国期刊网检索情况来看,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关于"文章四友"的综合研究有15篇(其中硕士论文3 篇).单个作家研究,李峤37篇(其中硕士论文8篇),苏味道8篇,崔融14篇(其中硕士论文1篇),杜审言50篇(其中硕士论文5篇).将其与"初唐四杰"(115篇)、"沈宋"(32篇)、王勃(233篇)、杨炯(50篇)、卢照邻(88篇)、骆宾王(117篇)、沈佺期(44篇)、宋之问(77篇)、陈子昂(431篇)相比,可以看出除了杜审言个人之外,无论是"文章四友"这个群体,还是其中单个作家,研究者关注度都不高.百余年来的《中国文学史》大多直接无视"文章四友"的存在,部分批判他们为形式主义,深入论述者寥寥.惟其如此,这一选题才有一定的研究空间.
  2(1)杜审言有二首《大酺》,其一题下注:"永昌元年."其二有"毗陵震泽九州通"句,当知他在江阴丞任上.二诗似作于同时.参见徐定祥:《杜审言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8、27页.
  3(2)关于"文章四友"得名时间的问题,早期研究无人论及,近年学界众说纷纭.如郑伯勤《论文章四友》(《文学遗产》1995年第4期)说得名时间不可考.陈冠明《崔融年谱》(《唐代文学研究》第十辑,第128页)只笼统说得名于崔融进士及第之后.张家壮《"文章四友"名称、名次考辨及其文学意义》(《漳州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2期)说他们年轻时号"文章四友"不可信.潘雪《"文章四友"诗歌创作研究》(西北师范大学2012年硕士学位论文,第3页)认为得名于仪凤年间(676-679年).其他说法不一一列举,本文观点与以上研究皆不相同.
  4(1)《汉书·地理志下》:"后有王褒、严遵、扬雄之徒,文章冠天下."同书《公孙弘卜式儿宽传》:"文章则司马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这些地方,文章指作品,都是毫无疑义的.参《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1645、2634页.
  5(2)学界关于"文章四友"之"文章"含义,言人人殊.如史遇春《"文章四友"初探》(厦门大学2005年硕士论文,第2页)认为包括诗和文,侯青娜《初唐"文章四友"研究》(黑龙江大学2006年硕士学位论文,第2-3页)认为指诗歌,潘雪《"文章四友"诗歌创作研究》(西北师范大学2012年硕士学位论文,第3-4页)认为指诗歌.经过论证,本文认为指"文".
  6(1)实际情况中,二姓并称皆上声、皆去声、皆入声的,非常罕见.
  7(2)以上所云为一般规律,也偶有不遵守规律的特殊情况,如老庄、程朱、陆王等,但为数不多.
  8(3)闻一多认为初唐时五律是正宗,王杨的名字列在卢骆之上,正因为他们的贡献在五律.参《唐诗杂论》,武汉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22页.案,如果闻氏此说成立,那么杜审言的五律初唐独步,应该处处都排第一,然事实则不然.
  9(4)关于这个问题,张家壮《"文章四友"名称、名次考辨及其文学意义》(《漳州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2期)认为四友排序是以四人之诗文(尤指策文、表、颂一类)在当时宫廷中之地位及影响而定的.史遇春《"文章四友"初探》(厦门大学2005年硕士学位论文,第2页)认为是以四人作品多少排序的.潘雪《"文章四友"诗歌创作研究》(西北师范大学2012年硕士学位论文,第4-5页)认为四友排序与政治地位有关,又说不含有排名高低,而是遵循记忆与诵读的方便,与姓氏读音有关,按照四声排列.总的看来,潘雪观点与本文略近,但语焉不详,且缺乏论证.
  10(1)需要说明的是,张戬、张锡生卒年不详,张锡在仕途升迁上后于李峤,年岁可能也比李峤小,此处云李峤外家势力强大,可能对李峤仕途升迁有积极作用,但并非强调张锡兄弟对李峤有什么提携.
  11(1)亢巧霞、吴在庆谓作于永隆二年(681年),参见其《唐五代文编年史》,合肥:黄山书社,2018年,第212页.
  12(1)或云《皇符》即《为百寮贺瑞石表》,参傅璇琮:《唐五代文学编年史》(初盛唐卷),沈阳:辽海出版社,1998年,第316页.
  13(2)李峤之作,一题《奉和拜洛应制》,见《全唐诗》卷六十一,第722页;苏味道之作见《全唐诗》六十五,第751页;牛凤及之作见《全唐诗》卷九十九,第1068页.
  14(1)此书名称有两称,《文境秘府论》东卷《二十九种对》称《唐朝新定诗格》,同书地卷《十体》称崔氏《新定诗体》.参卢盛江:《文镜秘府论汇校汇考》,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第409-412页.
  15(1)如孟棨《本事诗》卷二(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第13页)关于唐玄宗两次被《汾阴行》感动的记载,《大唐新语》卷八(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27-128页)关于《正月十五夜》的记载,傅璇琮先生《唐代诗人丛考》(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0页)高度评价崔融的《关山月》,胡应麟《诗薮》(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66页)认为《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为初唐五言律诗第一.凡此种种,都足以证明"文章四友"某些作品的经典意义.
  16[1][3][24][27][41]《新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5736、4202、4195、4220、5725-5726页.
  17[2][6][8][9][10][11][12][25][53][54][55]《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2991、5004、5013、2993、2991、3000、4999、2894、2991-2992、4999、2706页.
  18[4]陶敏、傅璇琮:《唐五代文学编年史》(初盛唐卷),沈阳:辽海出版社,1998年,第217-218页.
  19[5]胡旭:《方外十友与盛唐文学》,《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1期.
  20[7]刘勰:《文心雕龙》,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58页.
  21[13]范正敏:《遯斋闲览》,参《说郛三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674页.
  22[14]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第873页.
  23[15]吴承学:《谈谈古代文人并称的先后次序》,《古典文学知识》1995年第2期.
  24[16][18]陈冠明:《苏味道李峤年谱》,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2000年,第92-94、99页.
  25[17]陶敏:《初唐文坛盟主薛元超》,《古典文学知识》2000年第5期.
  26[19]崔瑞德:《剑桥中国隋唐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第236-237页.
  27[20][26][42]《唐会要》,北京:中华书局,1955年,第977、657、1414页.
  28[21]《陈子昂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61页.
  29[22]《太平广记》,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1981页.
  30[23]《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第6424页.
  31[28][43]《全唐诗》,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699、558页.
  32[29][30][31][32][33][35][36][37][38][39]《全唐文》,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2443-2444、2444、2192、2500、2219-2220、2497、2735、2497、2226、2220页.
  33[34]吴在庆:《唐五代文编年史》,合肥:黄山书社,2018年,第198-201页.
  34[40]陈冠明:《崔融年谱》,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唐代文学研究》,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129-130页.
  35[44][45][46]《文苑英华》,北京:中华书局,1966年,第816、815、857-858页.
  36[47]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527页.
  37[48]胡应麟:《诗薮》,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66页.
  38[49]张伯伟:《全唐五代诗格汇考》,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27-138页.
  39[50]周祖譔:《武后时期的洛阳文学》,《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1年第1期.
  40[51]赵建明:《杜审言研究》,成都:巴蜀书社,2018年,第141页.
  41[52]张鷟:《朝野佥载》,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78页.